//雜論:生命的荒誕/生存的困境以及基本問題



生命的荒誕:生存的困境以及基本問題

我們的感知經常欺騙我們,但是只要我們還有感知,我們就知道自己還活著。

我思故我在是當然的,但是我們思索的時候經常向外思考,因而暫時忘了自己。只有我感受,我維持,我欲求,我才知道我活著。

宇宙大爆炸,恆星誕生,星系誕生,恆星死亡。超新星爆發抛出了輕元素,中子星碰撞的過程甩出了大量重核元素,殘骸又構成了新的恆星。恆星的殘骸構成了行星,以及行星上的我們。

我們是宇宙的副產物,星系的副產物,太陽的副產物,地球的副產物,水的副產物——一個恍若隔世的偶然。

我們產生自一些微小的有機分子。氨,水,二氧化碳和甲烷在熾熱的地球上接受燒灼和電擊,生成了這些十分隨機的有機分子。有一些有機分子同時具有疏水性和親水性,便聚成了微小的泡泡。這些泡泡曾經在還沒有冷卻的地球上到處存在,相當活躍。有的泡泡裡面空無一物,有的則有一些分子湯。令人驚奇的是,數以百萬億計的泡泡中,居然有一些生成了可以複製自己的結構。這種結構不斷改變並複製,形成了最早的原核細胞。這大概是四十億年前。

那些沒能複製自己的泡泡就在漫長的時間中此消彼長。直到慢慢地退出了地球的歷史進程。

現在我們有了生命,同時那些自我複製的部分也會出點差錯,製造出反過來寄生自己的物質。那就是病毒。病毒與原核生物之間產生了競爭,自然選擇的嚴酷壓力迫使它們的性狀不斷改變。

而那些沒有基因突變的原核細胞,則就此消失在地球的歷史中。那大概是35億年前。

原核生物互相吞食。絕大部分時候它們的食物都被消化以作為自己的營養了。但是有的吞食了高活性的細菌,這些細菌竟然在吞食者體內沒有被消化,而是不斷給吞食者自身提供能量。另一些細菌吞食了擁有初級光合作用能力的藍細菌,而同樣這些藍細菌不但沒有被消化,反而作為小小的「發電機」在體內共生而存續了下來。真核細胞第一次誕生了。擁有更加複雜的結構意味著更好的防護和能量效率。

而那些被吞食的細菌,則消失在25億年前。地球在這個時候經歷一次長達數千萬年的冰期,幾乎成了一個冰球,可是那些最頑強的細胞在冰封之海下休眠了數百萬甚至數千萬年,終於重見天日,繁衍生息。

絕大部分的細胞都特立獨行。它們各有各的生存技能。有的四處游動捕食,有的安安靜靜大量增殖,捕食日光。也有的細胞喜歡不斷分裂自己,然後聚集起來創造人多勢眾的優勢擊敗其他生命。有些細胞聚集得如此緊密,以至於它們失去了單獨生存的能力。這就是多細胞動物的始祖。

而這時候大氣已經由氮氣,氨和二氧化碳為主變為氮氣和氧氣為主。那些厭氧的生命慢慢地在地表消亡,只留在深海之中。這是7億年前。

隨後是寒武紀多細胞生命爆發。如同雨後春筍般出現,互相捕食,變大,變敏捷,變敏感,變得堅硬或者靈活。兩性生殖使得基因性狀可以更高效地遺傳到下一代,對環境的變化也更具適應性。無數的生死相互交織,產生了對物種本身的變化。可是在寒武紀的末尾,未知的海洋災難毀滅了90%的物種。這發生在5億年前。

然後是盛景。植物登陸,動物登陸。陸地溫暖潮濕而且安全。沒有四季。氧氣和二氧化碳含量極高,甚至一度達到35%。魚類,兩棲動物和爬行動物相繼出現,在各自的生態位維持著自己生態的平衡。

哺乳動物出現了,起初弱小,後來敢於和小型爬行動物相爭。可是好景不長,巨大的蜥蜴演化成恐龍,恐龍掠奪著地上豐盛的植物,為了躲避捕食而展開了體積競賽,在白堊紀的末尾,食草恐龍已經有40米長,三層樓高。這些巨大的而高能耗的生物終於被一顆巨型隕石毀滅了。順帶一提的是海洋中過半的生物滅絕,包括三葉蟲菊石-鸚鵡螺的近親。

這發生在6500萬年前。是離我們最近的一次大滅絕。

而後哺乳動物以其恆溫的身體征服了世界上所有寒冷和炎熱的角落。從稱霸海洋的巨鯨到,森林中的指猴和沙漠中的耳廓狐(又作𦗒狐),哺乳動物對環境的適應性相當驚人。世界慢慢地變得寒冷而四季分明。生物的繁盛很快又達到前所未有的程度。處於複雜性尖端的生物不斷互相競爭,越來越精密以適應危險的環境。

靈長類動物將社群性發展到了一個新的高度。在生物中名列前茅的腦身體積比,靈活的四肢,强力的合作都使得靈長類在複雜的森林地區相當有競爭力。

而許許多多的物種也在嚴酷的生存競爭下被淘汰了。

650萬年前,人類和黑猩猩的共同祖先-古猿終於開始在非洲出現。古猿開始從樹冠下來到地上,學會直立行走,使用簡單的工具,然後在之後的五百萬年之間分化出了不同的物種。最早的能被稱作是現代人類的始祖的人種是能人(Homohabilis),然後是匠人(Homo ergaster),直立人(Homoerectus). 直立人第一次走出非洲,開始用,并且學會了烹飪。烹飪所帶來的高營養獲得效率使得我們的大腦發展又得到了長足的進步。而火提供了溫暖安全的環境,並深刻地印在人類的本能之中。陸生的動物極少有不怕火的,然而人類以自己的雙手和理性學會利用了火焰,第一次克服了千萬年來都沒有生命克服過的恐懼。直立人在五十萬年前又發展為海德堡人(HomoHeidelbergensis)。體態進一步改變了。

而後在大約30萬年前,智人在非洲出現,因爲一種特殊的基因變異,智人的智力有了突變,而且基因變化率大於之前的人種。這兩種優勢使得我們開始發展出可以迭代的語言語言使得技能可以高效地傳承下來,道德知識的積纍形成了最早的文化,合作的效率也大大提升了。智人的免疫系統也已經可以識別許多對其他靈長類而言致命的瘟疫,從而間接地擊退了許多生存競爭的物種。

冰期來臨,智人靠高超的衣物製作技巧和合作捕獵猛獁象等大型動物,得以在嚴寒的冰蓋地區存活下來,而直立人的其他分支卻因爲代謝率偏大,又不擅長合作狩獵而漸漸消亡了。

寒冰融化,大洪水降臨,其他的人種要不然與人類融合,要不然就滅絕了。在新月沃地上,一直漁獵采集的人類第一次定居下來,形成了最早的農耕文明。這大概是一萬年前。美索不達米亞的最初一群城市建成於公元前6000年。曆法被發明,宗教也開始興盛。衝積平原帶來的周期性的洪水沃土使得固定的耕作成爲可能,也使得較大規模的貿易,政府和稅收得以出現。楔形文字象形文字都出現了。

而許許多多的漁獵游牧部落依然在互相征伐和遷徙,過著沒有歷史也沒有時間概念的生活。但是幾乎所有人類族群都有神話。神話是人們的理性的初步運用。用簡單的生活類比和歸納去解釋比自己宏大的存在。以崇拜來收集信仰和權力,最早的統治階級也產生了。原初的道德也使得生活擁有了可以延宕的秩序。最早的成文法律是漢謨拉比法典,此後法律開始進入體系化的日程。

然而奴隸制度一直是主要文明古國賴以維生的方式。在那個時候奴隸通常來自部落征伐的俘虜和他們的後代。奴隸沒有公民權,受到公民管轄,經常受盡虐待而無處申訴。奴隸提供的便利使得生產效率低下的時代也有相當一部分公民能夠空出許多娛樂休閑的時光。而同樣的制度也意味著每過數百年就要被起義推翻一次的循環。

文明古國大多是農業國家。農業國家和游牧部落之間長達千年的侵略,征戰與貿易促使了技術的進步和交流。從新石器時代一直過渡到青銅器時代,金屬冶煉的工藝推動了農業和兵器的發展。

古希臘文明的出現是世界的幸運:人類第一次總結出理性的可靠用法:邏輯。通過將人腦自然擁有的歸納和推理能力系統化,我們第一次可以將理性發展到一個可以互相交流理解而不起衝突的程度。

軸心時代有許多聖哲出現。耶穌降生的時候,老子孔子正在東方養精蓄銳。釋迦牟尼則出現得更早。他們對這個世界的主要貢獻是思想,可惜影響力最大的反而是那些并非源自他們本身,而是熱愛教條,崇拜和形式的宗教家們製作出來的宗教以及教派。

隨後漫長的歷史,世界都被人類所建立的各種國度所支配著。一個人的生活大部分由奴役,被奴役,勞作,徵稅,婚姻,喪葬,節日之類的事情占據,幾乎沒有給個人發展的空間。十五世紀歐洲的大航海與文藝復興使得世界的走向發生轉折。人本主義與理性的結合產生了豐富的文化科學成果,直接影響到後來的工業革命。

工業革命對人類的影響是深遠的:工業與知識的暴漲將人們的specialization推向了一個極端,也使得知識的複雜度成倍增長。在十八世紀初期的英國,城市還是骯髒而缺乏合理的下水系統的。瘟疫依然偶爾流行,平均預期年齡為40嵗左右。而200年以後平均預期年齡就增至近80嵗。在第一次工業革命以前,嬰兒死亡率高達5%,也就是每20個新生兒中都可能有一個在一歲之前夭折。瘧疾天花黃熱病曾經奪取數億人的生命。無論是王公貴族還是平民都沒有很好的醫療與衛生條件。在文藝復興之前歐洲部分分封貴族甚至以讀書為恥,以沒有文化爲榮。現代的生活基礎設施有相當大的一部分來自第二次工業革命之後:現代汽車,瀝青路,互聯網,鋼筋水泥構造的建築,便宜的塑料製品,空調和各種家用電器。電力的使用使得人類利用能源的效率大幅提升,同時也讓對能源的需求成爲無底洞。

隨著第三次工業技術革命,信息的爆炸正在剝奪人們的所有空閑時間。過量的冗餘信息淹沒了每一個人,使得大衆紛紛成爲打撈信息的漁民。電視與網絡媒體滔滔不絕地向我們提供來自世界各地的新鮮信息以及販賣有關大衆生活的焦慮。我們越來越忙碌,同時也越來越少地質疑與思考自己的生存和世界的境況,只是隨著網絡上滔滔不絕的話語與真理的巨浪隨波逐流。

於是這就是我們的處境了:生活在城市中,享受著現代工業文明的便利同時汲取著過量奪人耳目的信息,同時又被廣汎存在的焦慮折磨著。縱然我們已經知曉絕大部分宇宙星辰的乃至基本粒子的運作原理,生命對於我們的意義依然不曾被清晰地思考過。絕大多數時光我們意識不到自己在生存,以及面對的生存狀況的事實。我們總是生活“在別處”,在諸多幻想世界之中的遠方,在廣告,文學,音樂以及諸多文化產物所塑造的幻夢之中,而不是當下。我們的世界的生活環境已經發生了改天換地的變化,這種前所未有的改善,然而我們卻更多地開始逃避現實。

 

我們所知的歷史,絕大部分是由不適應的被淘汰,強者生存的叢林法則主導的。而無論是文明和人權,理性還是邏輯,都是短短兩千年來才發展到一定的高度。人類所要面對的非理性現實遠遠多於理性的思考,這就讓荒謬自然地產生了。

不是所有人生來都愛思考。人類的信仰本能要遠遠高於懷疑本能:因爲信仰使人生存,而懷疑甚至經常引來殺身之禍。

我們存在的困境就在於,自從有了自我意識,我們就已經作為生物,作為人類存在於這個漫長的歷史都充滿弱肉強食的世界上了。我們必然面臨著生存的選擇,因為僅僅是存在就要求我們擁有空氣,食物,水和安全性。而我們又生活在社會和家庭這樣的社群結構之間,讓我們面臨的選擇變得更加複雜。

在過去,信仰對於生存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為了讓社會得以存續,民族的權力者需要構造一種統一的世界認知。無論是對世界的諸多緣由解釋,乃至嚴酷的律法,都是對宏觀認知的一部分。絕大部分時間我們不會去懷疑它們,僅僅是默認它們是正確的,但是真正的緣由是這些有關世界的宏觀敘事是對我們的生存有利的,無關其正確性,也就是是否經得起現象的檢驗。當然這種社會宏觀敘事也經常隨著世界上發生的事件以及環境的變化而改變,但是這些改變通常都會有滯後性。

這種信仰在宏觀社會群體方面便是神話,傳說與公認的曆史觀和價值觀。在個人層面便是我們經常提到的「人生的意義」這樣的東西。所謂人為自己人生所確定的意義,就是一種非理性的信念,這種非理性的信念規訓了個體的生命活力的能量方向。

而不幸的是,人生的痛苦大都來自信仰與現實之間的衝突。

人類的錯覺是,總是認為自己是「理性人」。其實理性只占生命活動的一小部分。大部分依然是各種發自大腦的衝動。而人類絕大部分的理性活動都是源自這些衝動並服務於它們。這便是叔本華所說的「盲目的生命意志」。生命的意志,構成了人類絕大部分的行動動機以及維持的動力。

 

因為理性服務於生命意志,叔本華不得已而採取了佛陀式的修行方法:放棄意志帶來的各種衝動行為,沉浸各種純理性的藝術和哲思。

叔本華的做法也有漏洞。不存在「純理性的音樂」,因為音樂的表達和接受本身就是一種表達的衝動。哲思的原動力也是覺察到了理性與非理性衝突的荒謬而產生的。對於我們人類,幾乎沒有行為是純粹出於理性的結果而獲得的。這便是維特根斯坦的困境:他發現如果按照純粹的符號語言和嚴謹的邏輯理性來推論現實,所得到的僅僅是我們在一開始已經定義和知曉的事實現象。因為解釋這一行為也出自求知慾的衝動。

對於想真正發現我們的生存的本有目的的人而言,現實相當令人失望:從我們所知道的歷史來看,人類乃至所有生命生存的目的都僅僅是為了延續自己。這種目的甚至不是一種自發的意志,而是嚴酷的自然選擇所培育的機械構造。我們之所以是這樣存在只是因為這是一種可以將秩序在地球上延續的一種方法。在這樣的狀況下,要想解釋生命還有什麼本有的目的實在是相當困難。我們的生命除了擁有自己的結構之外,是深刻的虛無。

這又是自由的荒誕了。人類所設想的自由乃是,自己的意志不受限制地實現它自己的目標。而從更基礎的層面來看,我們的生命意志又是束縛我們自己的最大的自由限制。我們的生命迫使我們追求可用的能量和循環資源,迫使我們發展更優越的環境和資源,人類的絕大部分可稱為「夢想」的事物無外乎這幾種。而如果去掉生命意志的因素,自由又是完全無用的。我們所追求的意義乃是意志的自我實現與自我肯定,而除此之外我們所在的世界沒有它自己本有的價值。

對於我們而言,有一種意志是特殊的,那就是針對意志本身的意志。如果我們的意志可以說是擁有最低限度的自由,那就是,它可以選擇尊重所有意志的目標並肯定生命,正如尼采的學說那樣,順著我們的生命已經存續的道路上不斷前行;或者也可以選擇忽略生命意志的訴求,去尋找一些其他的事情可做,那便是叔本華的主張。

尼采是肯定生命的那一方:他不僅要肯定生命,他還要用酒神的精神來化解人生存的荒謬,並以之超越自己過去的存在。尼采期望人類超越自己的局限,去成爲笑著面對生活而不會被艱難瑣碎所擊倒的超人。越過黑夜而不斷突破自己原有的局限和定義的便是超人。超人(Übermensch)不是一種定義,而是人類本身對自己定義的超越。

存在主義的哲學家也對此頗有見解。薩特認為,無論處於何種生存的境況,我們總是擁有自己做出的選擇的責任。他最大化地肯定了人的自由意志的力量,並且拒絕將自己的行為歸結於歷史背景的原因以及環境的壓力。任何情況下,我們都應該選擇,而那些歸因於外在的人,只是在找借口替代了自己的行爲的責任權。

他的妻子波伏娃則認為,人類這種非自願來到世界上的生命時刻被迫進行生死的選擇。一般而言我們延續生命的本能選取生存與趨利避害的選項,然而一旦我們的理性發展到了一個高度,這個問題的真正含義就展現在我們眼前:我們確實面臨無數的選擇。這些選擇對於生命的利害的影響非常複雜,以至於憑藉人類的理性也很難將其掌握。我們生存在迷霧之中。

至於加繆,他的問題是,人是否需要自殺。加繆承認人生境遇的荒誕,并且作爲世界觀的前提。因此對他而言是否選擇接受荒誕則是最重要的哲學問題。自殺也是出於生命意志的一種行為,但是它卻使得人們主動擺脫了生存的荒謬和生命意志的奴役,但也使得意識和秩序消亡。誠然,死亡是對於我們這樣的生命而言必然的結果,但是是否主動選擇死亡究竟對於生命意志和生命質量而言產生何種影響,我們依然爭論不休。不過加繆也承認:“爲了思考這類問題,至少先活著。”

海德格爾則簡單得多。他強調人是一種「此在」,存在與此時此刻,而可以成為許多種不同的形式,但是我們這樣的存在都是向死而生的,我們面臨有限的時間和有限的生命,也面臨著無數關於存在本身的選擇。這個世界充滿了現象,而認知並歸納形成自己的世界的,便是人類。

我們必須承認,沒有任何一種意志擁有除了其已經自我規定的之外的價值和意義。就算一種思想的尺度非常宏大,以至於涉及全人類的生活,它也不過是立足於自己的價值之中自我證明的。它無法勝過,甚至替代任何一種其他的思想,因為並不存在那樣一種宇宙通用的價值標尺去衡量這些思想。

哲學思想本身可以成爲一個人思維的階梯,也可以阻礙人的正常理性發展,或許也可以作爲思考者們暫時逃避世界的方法。在成爲一個獨立的思想家之前,僅僅是有足夠的積纍恐怕是不夠的,關鍵還要有質疑和探尋的勇氣。質疑大家默認爲真的信仰,探尋一切可能的未知。爲了更好地瞭解生命和世界的關係,瞭解我自己以及周遭變幻無窮的現象,無論是哲學還是科學的基礎都不能少。在選擇一種民族的或者宗教的道德之前,先瞭解道德的深刻内涵並自己選擇自己的原則。

有點Offtopics的話題:

我是自然科學啓蒙,童年都是在自然科學的愛好者書籍之中度過的。時間簡史果殼中的宇宙這兩本霍金先生的著作也翻過不少遍了。現代科學所持有的世界觀和方法論深刻地影響了我的思維模式。但是我知道科學難以解釋一些更加根本的問題:關於我們自己的生命,時間和包圍我們的宇宙的觀念。初中的時候閉門造車地思考哲學問題無果,所幸之後的歲月接觸了哲學,感慨先哲已經將我困惑不已的問題闡釋得如此透徹,遂明朗。因爲哲思而又接觸到文學,才懂得文學之妙。人類的複雜性曾經於我無關,而如今又吸引了我。因爲偶爾的靈感表達下來,就變成了詩,詩正是語言與那些難以用語言表達的感覺的橋梁,是現實與神秘的橋梁。

我是那種對他人的情感表達時常遲鈍不能覺察,但是對文字中表達的某些感受會產生共鳴的人。曾經的我看到他人傾訴自己的痛苦時所取的態度,就會因此陷入焦慮。這不是善良也不是多愁善感,只是因爲這是我不曾遇到也不曾著手解決,當然也束手無策的問題。如果我面臨和他人同樣的狀態,我會怎麽樣呢?當我正面直視這些苦惱,又會是怎麽樣的呢?曾經我因爲他人的文字和境遇深陷憂愁,直到我在哲學之中找到解決的方法。因爲我是那個住在象牙塔裏的人,我對世界的真實的看法是虛妄的,與許許多多的他人截然不同。這不是因爲我沒有經歷貧困,勞苦,奴役,剝削,或者是徹底的縱情享樂,而是因爲面對這樣的境況時我天然的態度就和他人不同。我不會去歸責,也不會認爲這些事情,涉及到自己的生活的事情非常重要。我與世界隔著一層隔膜--我不會全身心地投入,去愛去恨,去演好屬於自己的那個角色--因爲我不會。我所能做的更多的是質疑自己被分配的角色,以及他人被分配的角色。在這個社會中我的地位無足輕重,而重要的社會地位對於我這樣的人也只能是纍贅枷鎖。

如果我們是被某種意志創造的,我可能是非常接近元劇情,META要素非常多的一個存在。想到這一點我會感覺安慰,因爲在創造與被創造的關係之中,如果有可以質問自己的創造者的存在,那不得不説是一種創造者精巧的構思和本來不可以發生交互作用的兩個體系的碰撞。但是并沒有創造者給我們歸責,我的META力在這個很可能是自我創生的世界之中沒什麽用武之地。

對我而言,荒誕就是那些我們曾經以爲的世界事實,并且認爲和生存息息相關的信念,被紛至沓來的現實證僞。既不是這樣的,也不是那樣的。我們的存在似乎是無根浮萍,毫無基礎。爲什麽低等複雜度的事件聚集起來就可以產生高等複雜度的現象,這種Complexity Emergence一直是我所驚訝的一個謎團。曾經有一些時間,我每天醒來就看到滿目的荒誕,并且應接不暇地起來戰鬥。這樣的搏鬥終究是徒勞的,因爲無論我們如何修改自己的認知,我們的有限認知對於那無限的世界現象依然是杯水車薪的存在。可是這種西緒福斯式的行爲卻并非完全徒勞,因爲它的副產物便是哲思,而哲思是這樣一個處處荒誕的世界中少有的可以令人駐足的存在。我們站在哲思的梅杜薩之筏上,才能靜下來看著波濤洶湧的現象之海,得以思索我們如何存在,而不是淹沒在生活與鬥爭的海洋之中身不由己又無所適從。

我對世界持觀察主義虛無主義的觀點。縱然這并不能阻止我徒勞的思考。如果相信什麽就一定會被相反的現象擊垮的話,那麽從一開始就不要去輕易地相信,在相信什麽之前先去觀察實際上是怎麽運作的。這就是我的“觀察主義”。而另一方面,這個世界需要從虛無開始,才能擁有自由的根基,就像是一張紙的正反兩面同時存在互相依存,虛無與自由也是類似的關係。如果我們預設了這個宇宙的目的,那麽宇宙本身的價值乃至它全部的歷史都只會有有限數量的評價。而我們的人生就簡單得多:犧牲其他的一切去實現那個給定的價值就可以了。只有虛無給予了無限以可能。

德勒兹説過人類的欲望就像一部無止境擴展的機器。它不斷地要求實現,正反饋刺激,以及更多的實現。但是德勒兹又説這個機器沒有本來的方向。它向四周延展,向一切可能的方向伸展。它是一個不斷擴展的圖形。它同時向南和北運轉,因爲它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它可能就根本沒有目的。沒有目的的機器聽起來十分荒誕,但是卻是對我們生命的非常好的比喻。就算相信人類有靈魂,靈魂恐怕也只是這種無意義的機器的複雜性高到一定程度的時候產生的性狀。我們如何去選擇世界上的信念,爲自己選取意義,我們就同時為自己漫無目的的機器找到了一個方向。不過正如之前所説,那也只是荒謬。擁有方向,實現和滿足自身如果能成爲價值,也不會改變機器本身虛無的事實。而如果機器本身是有方向的,那麽世界又會局限於有限的答案之中。

從這個角度觀察生命,無異於直視一種棘手的二律背反。自由的困境在這裏得到了完全的體現。承認自我矛盾和衝突是生命的性質,就相當於否認生命本身的存在價值。存在主義者面臨這樣的荒誕也只有爲數不多的選擇:接受矛盾和衝突的性質,接受荒誕繼續生活,或者否認並克服它。

我都不願意。或許我可以通過幽默和自嘲溶解生命本身的矛盾,但是那聽起來像在逃避。接受生命長久以來的矛盾,像尼采那樣强壯地生活看起來也不像積極應對的方式。否認荒誕並克服荒誕聽起來更像天方夜譚。我所期望的是有一天瞭解荒誕和矛盾,從所有可能的角度去洞悉它,因爲就算荒謬是這個生命在宇宙中的表象,是在宇宙之中不可克服的存在,假有時日我們真正面對它的時候也不會恐懼或者折返,而是面臨純粹的生命本身這個最接近人類認知之中至上之物的存在。

那樣,差不多相當於和荒誕和解。就像通過多年的交往與熟知,原諒我們的老朋友對自己過去所作出的錯誤一樣,我們原諒荒誕,荒誕的程度就減弱了,因爲我們開始擁有了自我證明的自洽。對於有信仰的人,那無疑是與神和解,與神對話,與神平起平坐。

那也是原諒我們自己,原諒自己未經自己同意就被抛到世界上來的事實。原諒我們自己存在的事實。

原諒聽起來很奇怪,但是我想不出更多詞匯了。

我們的宇宙有一天會終結的。當一切本身的存在消逝,存在與自由的一切荒誕,乃至我們的生活,虛無,價值,勞苦,都會不復存在--這是最終的解決。如果不解決,任由它們在時間上延續至永恆,那恐怕是最壞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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